新大众文艺与“二次元一代”的经验变迁|祝东力:从学术史看“二次元一代”学者

新大众文艺与

“二次元一代”的经验变迁

编者按:

    2024年12月3日,“‘二次元一代’的经验变迁——《探索与争鸣》优秀青年学人支持计划第五期·王玉玊研讨会”在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举办。研讨会围绕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王玉玊的专著《编码新世界:游戏化向度的网络文学》展开,来自多所高校、科研院所的专家学者齐聚燕园,就“数码人工环境”与游戏化向度的网络文学、网络文学的ACG文化基因和“二次元存在主义”等议题交流探讨,分享新知。以下为与会专家观点精要,欢迎关注。

从学术史看“二次元一代”学者

祝东力|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本文原载于《探索与争鸣》2025年第2期

王玉玊是我原先的年轻同事,她的特点之一是少年成名。2018年,她大概26岁,就成为《破壁书》的副主编。这本书大家都了解,一经出版就成为二次元学术界、读书界的权威之作。这几年她的成果很多,多集中在网络文学或二次元研究领域,很有影响。

王玉玊的脱颖而出并非孤立、个别、偶发的现象,和她同时,有一批在年龄、趣味、知识结构和成果等方面相当接近的二次元学者,同样成绩斐然,引人瞩目。很多人会认为,在二次元研究界,这批年轻学者的成就明显超过了许多同行前辈。这种现象在特别讲究积累和沉淀的人文研究界,的确有些倒错和反常。但是,这既然不是孤立、个别、偶发的现象,那么,就很可能反映了某种学术规律。

从学术史来看,1949年以来出现过两次与上述情况多少有些相似的现象,即不是个别人,而是一批年龄、背景、经历和成绩相似的年轻学者少年成名、异军突起,短期内成就或影响力超过了几代前辈学者,甚至引一时之学术风潮。例如,1956年李泽厚26岁,就发表了他的第一篇美学论文《论美感、美和艺术》,这篇注明“研究提纲”的长文,主张“美”的客观性和社会性,一方面批评朱光潜的“主观唯心主义”,另一方面批评蔡仪的“机械唯物主义”。朱光潜当年59岁,20世纪二三十年代留学英、法两国,可以说是学贯中西的老一代学者。蔡仪当年50岁,早年留学日本,也是民国时代就已成名的资深学者。在五六十年代著名的美学大讨论中,李泽厚可以说是意气风发,他的一系列论战文章从学理上看也占据着某种优势。到1962年,李泽厚三十出头,发表《美学三题议——与朱光潜同志继续论辩》,系统表达了他的观点。即使今天从美学史来看,这也是一篇相当成熟的哲学-美学论文。

李泽厚这种年轻学者少年成名的现象,在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并非孤例。例如在李泽厚发表首篇美学论文的前两年,1954年,李希凡27岁、蓝翎23岁,两人合写了《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它》一文,批评前辈学者俞平伯以“自传说”和“色空观”解释《红楼梦》的旧红学观点,从历史唯物论的社会史立场对《红楼梦》提出了新的理解。这篇文章由于特殊原因,影响力破圈,尽管有时代的印记,但是从红学史角度看,仍然是一篇力作。比李泽厚首篇文章再晚两年,1958年,北大中文系55级一批才读三年级的大学生编撰了著名的《中国文学史》,皇皇75万字,在特殊年代里轰动一时。1963年,游国恩、王起、萧涤非、季镇淮、费振刚主编的四卷本《中国文学史》出版,28岁的费振刚即是55级作者中的一个代表,而前四位主编都是民国时期即卓有成就的老一辈学者。记得我在1980年代初读大学时,这部四卷本《中国文学史》的修订版仍然是我们的教材,费振刚老师还给我们讲过课。

上述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年轻学者的脱颖而出,其具体情况有所差异,但共性是明显的。他们都是由共和国培养的第一代人文社科学者,也是第一代从大学时代就系统接受了马列主义理论和方法训练的学者。他们就像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新中国制造的第一辆卡车、第一台机床、第一架歼击机一样,被生产出来,带着共和国早年的朝气和稚气。而那些老先生的旧理论、旧方法在新的时代已不具有政治正确性,虽然,他们在新中国成立初期都经历了思想改造运动,学习新理论、新方法,但他们总会显得力不从心。这种情况在朱光潜身上表现特别明显,这里不再赘述。

30年过去,1980年代中后期又有一批青年学者脱颖而出。“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是当时非常有影响的青年学者群体,成员大多是西方哲学和人文社科专业的年轻学人。1986年12月10日,《光明日报》用很大篇幅刊载了这个编委会拟翻译出版的上百种西方学术著作的名录。一天中午我们从北大学三食堂出来后,在小马路北侧的阅报栏上看到了《光明日报》发布的系列丛书广告,其中包括当时声名赫赫的现代西方哲学名著,像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萨特的《存在与虚无》、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伽达默尔的《真理与方法》、福柯的《词与物》等。这批青年学者大多三十来岁,早年经历了“造反”“大串联”“上山下乡”,在延误学业的同时,也获得了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复杂经验。可以说,他们对中国社会的了解和体察,甚至超过了他们的师长前辈。前几代学者经历了新中国成立后历次政治运动的规训,思想上大多循规蹈矩,在1980年代仍大多延续着“十七年”的学术传统。青年学者则雄姿英发,野心勃勃,迅速接轨西方从19世纪末尼采哲学到现象学、分析哲学,直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解构主义哲学以及相关人文社会理论的脉络。

对比这两个时代,1949年以后,从政权、所有制到价值观和学术文化,无不天翻地覆,时代转轨,知识转型,前述青年学者近水楼台,捷足先登。到1980年代,改革开放,同样是时代转轨,知识转型,又一批青年学者站在新旧时代和知识转换的界面上,占尽天时。因此同样少年成名,异军突起,不同的是:1950年代青年学者所秉持的马列主义作为当时的新理论新方法,既是新潮,更是主流;但是,1980年代青年学者所追慕的新潮理论却并非主流,主流仍然是官方学术。与此相关,1950年代老一辈学者的旧理论旧方法短期内即被迅速取代,1980年代则新与旧在长期共存的同时,新逐渐蚕食旧,二三十年后才使原先的主流边缘化。当然,事后看1980年代所追慕的西方新潮理论,特别是那些思辨哲学,从中国社会的发展阶段和特殊路径来看,并不具有多少重要性和相关性。

20世纪与21世纪之交,互联网在中国普及,互联网的一代,即所谓“数码原住民”——在学界主要是王玉玊这样的“90后”——与互联网文化经验同步成长。成长经验与理论思考同频,这显然是这些二次元学者得天独厚的时代机遇,是他们的天时。如果说,学术史上的1950年代和1980年代是时代转轨带来的知识转型,那么,二次元学者的快速成长则主要得益于媒介更新带来的文化经验迭代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学术转型。

通过三个时代的相互参照,可以对这代青年学者的状况有一个初步理解。但是,这只是着眼于三者相似的方面,它们还有差异的方面,从差异的方面出发,可能还会给我们进一步的启发。

1950年代共和国培养了自己的第一代学者,尽管他们和其他社会阶层一样,也要经历多种政治风暴,但向上的通道是开放的。1980年代人才断档,在普遍尊重知识的环境里,对于青年知识分子来说,那是一个海阔天高的时代。21世纪第一个十年情况发生了变化。一方面,中国社会从1978年改革开放直到2000年前后,社会转型已告一段落,标志之一是国企改革基本完成,并形成了新的阶层结构和阶层关系。2002年,中国社科院社会学所原所长陆学艺主编的《当代中国社会阶层研究报告》出版,反响很大。该书大体按照从官、产、学直到失业、无业人员的顺序把中国社会分为十大阶层,相当符合当时的社会实际。从此,“阶层固化”的现实逐渐被人们感受到,这个概念也在21世纪初开始流行。但另一方面,2001年底中国加入WTO,经济规模持续扩张,每年增速几乎都在两位数以上,这个过程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阶层固化趋势,年轻人获得了一些机会。情况在2010年之后发生变化,受经济周期和国际环境等因素影响,经济增速持续回落,直到今天。年轻人上升通道进一步收窄,天花板进一步压低。这些年高校毕业生就业越来越困难,形成了对于年轻人并不友好的整体环境。

中国社会经过了1980年代的思想解放时代和1990年代的激进改革时代,这两个十年是年轻人整体受益的时期。到21世纪后,尤其是2010年后,日益明显地形成了阶层相对固化的结构,等级化的社会关系有所恢复。应该说,受历史和文化传统影响,整个东亚在一定意义上都是一个社会等级化程度比较高的地区,包括二次元文化的重要源头日本。在一个等级化程度比较高的社会里,躲避和抗拒主流体制可能就是很多人的“刚需”。而中国从秦汉以来就一直存在这样的刚需,所以思想史上讲“儒道互补”,以儒家的精神入世,同时又要给自己留一个道家式的松弛的冲淡潇散的空间。这两种状态彼此切换,“内用黄老,外示儒术”,士大夫阶层才能在修齐治平的正途上持续走下去。

相对于三次元的现实世界,二次元代表着一个更率真、更纯净、更温暖的世界,一个代表人生早年或与早年经验相接续的世界。因此,躲避和抗拒主流体制作为一种刚需推动着二次元文化,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日本从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自21世纪第一个十年后,总体或局部发达地区进入后工业社会,这个发展阶段的特点是文化创意产业出现兴盛的局面。这为二次元文化的传播和发展提供了产业和物质的条件。按照我的臆测,二次元,作为对成人世界和主流体制的一种躲避和抗拒,在比喻的意义上,可以说它是被三维的现实“压扁”成的一个二维的世界。其实在每个时代,人们都有他们的“二次元”。陶渊明的“二次元”是山水田园,卡夫卡的“二次元”是深邃的文本世界。今天的二次元文化遇到了一个时机,现实的三维世界在给予其压力的同时,后工业社会的文化创意产业又对其网开一面,使得二次元文化以及二次元的一代青年学者能够相对顺利地成长。二次元一代学者是跨界的,或许可以说,他们知其雄,守其雌——在扎根二次元的同时,也洞悉三次元的现实社会。他们与三次元现实中的人相比,具备更多维度,因此也会有更多的创造性。他们深耕这一青少年亚文化领域,把文艺学、传播学、社会学、哲学等相关学科深度融合到二次元的学术研究中,将之构建成一个相当成熟的学科。这是他们一个相当了不起的贡献。

编辑:邵铖希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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